第二日给祖父上过香告知自己归来后,吴问卿就往汤家里来。直到站到这三条胡同口,看着汤府黑底金字的匾额,吴问卿想起幼年兄弟学武玩耍之事,觉得比及在自家门口,反倒是在这里更有归乡之惆怅。
“倒是一切未变,”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。门口顺贵叔正和一个仆人在计较些什么,看见他愣了一下,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跃下台阶迎了过来,走至面前时眼框已涌出泪。顺贵连忙一边擦拭了一边跟吴问卿行礼,又引他进门说:“昨儿少夫人还和宁哥儿念叨您呢,两个人都挂心得不得了,今儿看见呀,肯定欢喜的不行。”问卿便问:“他们在哪呢?”
“宁哥儿刚才在点风台呢,少夫人大概是在后院阁楼那边吧。”
话说如今汤府已是陆宁当家,怎的顺贵却对他称呼未改?原来陆宁敬重顺贵跟随师父多年,在汤府的家人中的地位,加之从小照顾他们师兄弟的情义,遂主动开口让五叔不要改变称呼,所以如今汤家上下叫宁哥儿的,除了夫人和少夫人,就只顺贵一个,但这三人虽然称呼相同,没人说出口的,却又大有不同了。吴问卿道:“六叔您去忙吧。我自去找他。”顺贵听了知兄弟多年未见,此番久别重逢自是有好多话说,旁人在多有不便,连忙点头答应,自己走开去忙。
这点风台夹在老太太的四合院和正房四合院之间,离正门并不远,转过影壁,沿着抄手游廊向右一直走到尽头,从那小小的廊门筒子出去便是。外人皆以为这里是后花园的延申,都不知此处还别有天地,只迈出那门,眼前便会豁然开朗。这里几乎是他们幼年时的全部世界,那时他们师兄弟一班人,大的不过七八岁,小的如他和陆宁不过四五岁,习武皆在此处,每日卯时一刻便起,从扎马步站桩一个时辰,后至肩、腰、腿、手,各处功夫,无一疏忽,正所谓闻鸡起舞人上人,直至午时吃过饭,才稍得歇息。
吴问卿一路走去,见点风台上一切摆设如故,当年的兄弟却都不知去了何处,不由得心生感慨。一望便知陆宁并不在此,怅怅然远路返回。沿途竟也未见到个仆人丫鬟,更觉春日都萧瑟了许多。走至屏门前时,刚好顺贵从从里头正屋出来,远远看见他问道:“宁哥儿不在么?”问卿笑回:“是呢。”顺贵点头道:“那就是在西书房呢。这两个地方一定在其中之一。”吴问卿抬步边走边道:“我去瞧瞧。”西书房是单独一间小小的院落,绕过穿花厅的左边,掩在一壁翠竹之后,这里也是他们幼时读书的所在。
当时汤彦清念及自己虽略通诗书,毕竟行武出身,若是习武论道便罢,授人经纶终是不妥,所以总归是重金束修延请了一位先帝爷开年间的范进士来。除去练武时间,这师兄弟十几人便在西书房跟着先生读书。汤彦清也不时前来察看。
直到上新学堂前,吴问卿倒是有一年多的时间是跟着这范先生读书的。话说吴家也是武学世家,更兼吴羽声道学之深又不可妄测,为何还要把吴问卿送到汤家来学武呢?
其实武学博大精深,各家修行方式并不出自一路,不同体质的人自然适宜不同的功夫。选对了路子能延年益寿,选错了练了反而短命。京冀一代武学中除去津门诸派,剩下比较有名的便是平京四大家族。这四家中褚家一直行仕途之路,而吴家从吴羽声开始渐渐退隐江湖转而从商,吴问卿幼时开馆收徒的就只有汤,辛两家。而这四门中又当属汤家的武功最是正统稳健,调理内行,也最适合吴问卿这样天生不足身子弱的孩子从打基础学起。
所以吴问卿的父亲吴染尘把他送到汤家来,也倒不是想让他学成到各种地步,只是求个强身健体就罢了。本家武功灵气太盛,反而容易害了孩子。因为习武,吴问卿幼时倒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汤家度过的,直到上了学堂就只有每日下了学才来了。其他来拜师的孩子中,富贵家中的也有很多是出于如此目的。汤彦清教徒不为钱财,徒弟家境之间悬殊甚多,但皆一视同仁,不曾对人另眼相待,而他们当年也都是懵懂孩童,一屋吃饭一床睡,一处练功一处耍,就连汤彦清独子汤明初也是四岁起就跟着陆宁住,同起同卧,师兄弟间不拘家境如何,彼此都要好的很,甚至不分你我情同手足。不过家境好的很多人后来就去上了学堂,而家境不好学武只为求碗饭吃的在汤家住的更久了,此是后话。
却说吴问卿一路急行到了西院门口,还未进门已嗅觉花草芳香,待迈步进去了看见原来是庭中所种槐树一棵,此时正在盛放,他知妹妹月娘对这些东西不过当做玩意儿,弄好了放在她面前她也只得夸赞一句,未必真心留意,更不要提种植侍弄,便知是母亲让随着陪嫁来的李妈妈帮忙弄的。
越过槐树看去院中正屋却是没人,吴问卿向右侧头一望,只见一簇簇花映着东厢房小窗,花中间半掩个少年人影,低头不知在做些什么,吴问卿心中激动,蹑手蹑脚走至窗前,见陆宁正坐着写字,竟未发觉。吴问卿终于抑制不住的笑意,大叫他道:“宸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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