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隐拉开门,客厅一片黑暗。高中晚自习十点放学,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。隔壁楼的大灯光亮从阳台照进来,借着这点光,她毫不意外地看到沙发边上露出的半个脑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开灯,赤脚向沙发走去。轻微的当啷一声,她踢到了什么东西,一瓶见了底的酒瓶子骨碌碌滚到光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真可惜。她随意地想,这次也没碎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离沙发两步远的位置停下,眯着眼分辨着模糊黑暗里的那张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边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神态却是熟睡的舒展。眼睫毛纤长,五官精致,是一副乖巧女人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钟隐微微弯了腰,她有点近视加上夜盲,这点微光没法让她清楚地看到女人脸上的每一处细节,但是她已经站在这个位置看过太久太多次,早已无需揣摩这张脸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熟睡着,放松地伸展肢体,像一具精美的摆件。她仿佛是从她降临之日起,就一直长久地、安静地躺在这里。共处同一个屋檐下十几年,她存在的痕迹寥寥无几,只偶尔地出现在桌上的早餐、阳台上被风吹起的衣服,以及从那因长期酗酒而颤抖的手指间飞过来的钞票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有一头保养得很好的卷发,把她的气质衬得更加柔美。可是钟隐深知不是这样,她并不符合男性凝视下温柔可人的女人模板,钟灵毓从骨子里就是自由的,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束缚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从钟隐有记忆以来,家里就只有她和妈妈,以及时常更换的叔叔。他们搂着她的腰像圈着一个私人物品,看向妈妈的眼睛像含情的海,可是在小小的钟隐看来,这些叔叔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不同;他们眼眸里流露出来的信息千篇一律,说出来的话语也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    叔叔们对她的反应倒是大相径庭。有的说,“阿毓,这是你的女儿吗?挺可爱的。”有的皱着眉头对妈妈说,“你怎么没和我讲你有个这么大的孩子?”大部分的叔叔,都只是在把妈妈搂进怀里时,自下而上扫她一眼,仿佛她只是某个会喘气的摆件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妈妈总是在听到叔叔们的话语之后,才将目光转向她,发现她原来存在着。妈妈会笑着叫她:“隐隐,快来和叔叔打招呼。”每一次都无比相似,妈妈像是毫无记忆地对她微笑,就连嘴角弧度也那么相仿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钟隐最期待的时候,妈妈会摸摸她的头,给她一点钱。这时候妈妈还没有喝醉,手指是细白的,随意地夹着钞票。钟隐还不太能分清上面的面额,只是收下来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妈妈,把它们一张张叠起来塞进她的小猪存钱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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