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闯入家中，横冲直撞地带走了他的父兄。府中哀嚎痛哭的众人，被绳子栓成一列。满脸横肉的吏人挥起鞭子，随心所欲地在他们的背脊上抽打个不停。
令卉靠着他低泣，泪水流淌得满面都是：“哥哥，我们都要死了……”
他忽然站在了太子府门前。御驾逃出西京，太子下令把带不走的女眷尽数杀了。鲜红的血迹一直蔓延到府门外的墙根下。他在尸横遍地、人去楼空的太子府里翻找，只看见他熟悉的银臂钏染了血，落在血腥的尘埃之中。
阿渚徐徐地睁开眼，躺在船篷的稻草堆里，每一刻都过得格外漫长，浑身的汗浸透了衣裳，叫他觉得自己皮肤上一阵凉飕飕的，冷风灌进舱内，有种如处冰窟的刺骨。
病痛消解了意志，许多脆弱的想法趁虚而入。他迷迷糊糊地想，也许上天也觉得他不够安分，有意要让他折戟在此。
不应当。他头痛欲裂地想，若是冥冥之中神灵存在，为何世道会这样颠倒，使良将沦落南冠，美玉陷堕风尘？
即便是真有天意在，那也应当是上天欠他的，既然夺去了他的至亲，践踏了他的出身，凭何不许他挣脱出这泥淖？在西京街头从天而降的燕皇子，不正是他一举摆脱一世为奴的良机吗？他抓住了，凭什么不能让他顺势而上？
他愈想愈不甘心，精神上的汹涌愈发令他的头脑沉重而燥热。他觉得浑身都是酸的，就连视线所及，也模糊成一片晕光。他没办法真正陷入沉睡，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像一个火球，在燃烧着他原本旺盛的生命力。
他影影绰绰地听见霍峤在问艄公话。她坐在船头，挥着扇子，一道灰烟从她细瘦的肩头袅袅升起。她被呛得咳嗽，躲进舱里对他絮絮叨叨：
“你真没用，还要我照顾你。我到时候赐官给你，要降一级——为我今天因为你呛了一口烟。”
她说个没完，一会问艄公“什么时候补好啊”，一会自言自语“风寒是不是会变成很严重的病”，一会儿又恶狠狠地和病的意识模糊的他说“你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”。他从她的呶呶不休里感觉到了一种焦躁。
她怕他真的会一病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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